28.12.19

張偉還是顧肇森?(2之1)



歲末,因為公事到台北一趟。

每次到台北,即使再多事情要忙,到了結束全天的工作後,都要挪出時間到自己熟悉的二手書店去逛逛。看看是不是又可以撿到不錯的二手書!

這次到台北,分別走了茉莉台大店、士林胡思這兩家常去的二手書店。

這回收穫頗豐,分別拿下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初稿》和《顧肇森小說選》。這兩本書,後者最讓我意外。因為在茉莉台大店它是以特價40元台幣出售的,我會選它,不是因為我認識顧肇森,而是因為出版社是洪範。

稍微懂得台灣文學出版界在1960~2000出版盛況的人都會知道,台灣的文學出版,曾經有過很多小而美,或者說小而優秀的出版社。不論是早期的水牛、文星、藍星、純文學、大地,還是晚期的九歌、洪範等,都是出版過許多優異台灣文學作品的重要出版社。很自然的,要在二手書店買早期的台灣出版的文學作品,看到這些出版社的出版品,像我這種買書老油條,自然會在書海中發現奇珍異寶。

《顧肇森小說選》就是在這樣的購書嗅覺下覓得的二手書。主編是鄭樹森教授,也是我仰慕尊敬的學者之一。剛拿下這書的時候,並沒有想太多,純粹是因為它是洪範出版的。我心目中,洪範出版必屬佳品是毫無疑問的。畢竟我所喜歡的楊牧、劉大任、張系國等作家的作品,都在洪範出過。在這樣閃亮招牌下出版的文學作品,要說壞肯定也有限度。

把書從台灣帶回來後,我才上網搜尋『顧肇森』這個作家。

我以為他還或者,或者至少像黃春明那樣大的年紀的作家了。然而,不搜尋還好,搜尋了心底悵然。原來人家在1994年就已經過世了,據鄭樹森教授、戴文采等人的憶述,顧肇森死於癌症,確實是什麼癌症?因為顧肇森的行事隱秘,拒絕與台灣文壇有過多接觸,加上他千叮萬囑自己的死訊,或者任何消息都不允許透露予更多人知道。即使鄭樹森教授與他有多次頻繁的接觸,也不見得能第一時間掌握他的消息。乃至於他的亡故,也要等到很後來才被眾人所知曉。

從鄭樹森教授描述顧的文本上看來,鄭教授對顧是非常欣賞的。否則也不會挨著被顧戲虐,還依然要替顧編選這本選集。說實在話,我回國後,讀了這本選集的顧自序之後,對這人頓時興趣大發,遂上網搜尋了他的相關圖像。奈何,緣於他與文壇的絕緣,加上因《張偉》這篇小說被收進當年由林燿德(同樣也是早逝的文學天才)主編的《紫水晶》(尚書文化出版)這本小說選裡而發生的軒然大波,由此推斷,顧對文壇這一生態圈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此後,也導致他積極收回自己的作品版權,除了早期由九歌出版的《貓臉的歲月》外,其他的版權均在他個人手上。這也間接導致,在他身後他的許多作品再也無法流通市面,所有曾經出版過的、未出版過的文學創作,都成了桑海遺珠。

直到2015年,一本專門研究顧的文學與生平的專書《漂泊與追尋:顧肇森的文學夢》總算誕生。我在網絡谷歌書籍上略略讀過一些篇章,作者陳榆婷蒐集顧資料的功力不一般,全書的時間線按顧的成長與在文學路上的發展作為基地,繼而展開顧肇森在文學路上的一切故事。這本類傳記不難閱讀,然而,也因為顧的英年早逝,以及生性的『文壇孤僻症』,導致研究他的文本的人,並沒有想像的多。即使研究,也只是著重在討論他的『同志文學』創作的面向。

我寫這篇文章,也是基於顧的『同志文學』面向來發展的。因為我也才讀了顧在《小說選》的序,以及那篇大名鼎鼎的《張偉》。我先談《小說選》的序裡所談到的文學狀況與顧對文學的理想和了解。從序裡,如果道德上綱上線的話,你會認為顧是目空一切的小說家、文學家。但若拿掉這些道德層面,或者人情世故的老腔調,不難發現,顧的文學見解是跟世界上其他偉大的文學家相連接的。那樣偉大且充滿人性的文學看法,很吸引我。

你可以說他是張狂的!但這張狂卻是充滿著滿滿的理性批判和知識力量的,而不是盲從的追隨某一思潮或主義的。所以讀到他噴罵文壇種種現況,講述種種文壇荒謬時,我就笑了,然後再也笑不住了。即使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文本,然而,放在當下的時空來比對,不論是文壇還是現實環境與情況,是依舊沒有太大變化與更替的,沒有更壞,只有更壞。

就這篇序的經典性而言,它是超越時空的,是充滿人性基礎的,所以它永遠不會過時。就文學性而言,顧所提出的文學觀點也是新穎的,並不局限在單一的時代裡,是放諸四海皆準的真理(如果顧在世肯定不會認同這樣的觀點)。多年後的我,遇到這樣一個前輩,而我又無意間成了他的知音,如果真有泉下,他若知道當初他的批判,那些陋習依然存在,也不知道他該感到興奮自己的見解是那樣的精闢,還是要感到無奈,原來時間過去那麼久了,舊有的問題非但沒有得到解決,新的問題又若大漠沙塵那般覆蓋之上,應該要急跳腳,大罵:『王八蛋!王八蛋!』

不過,我想寫這篇文章,更大的因素是讀了《張偉》之後,有一些讓人笑的意見。

我在閱讀《張偉》之前就看了紀大偉的《顧肇森的「張偉」和「太陽的陰影」》。讀完小說再重讀這篇文章,紀大偉解讀《張偉》這篇同志小說,跟我所了解到的有所出入。這裡我不得不說說我在讀過《張偉》之後的一些心得:

所以「張偉」篇名的意義不在它本身,而在它所處的關係:這個名字本身沒有意義,它的意義在於它跟別的篇名一樣平凡。對同志讀者和同志研究而言,如何在「突出」(跟異性戀不同)和「平凡」(跟異性戀一樣)是個恆久的問題,偏安的「平凡」總是比較安全的投資。
引起共鳴的原因之二,是張偉的人生分鏡表很符合當年同志的想像:要好好讀書才能出人頭地;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這種孤芳自賞的資優生菁英路線在今日看來不切實際(這條路線上的欲望想像,被階級想像給綁架了),但卻是解嚴之前看似正常不過的妥協出路:在那時,學有專精的男同志不願拉下身段跟本土新公園的孤魂野鬼(指追求肉欲滿足的男同性戀者們)打成一片,只願一路延後自己的欲望出口,彷佛到了美國之後──也就是說,已經仁至義盡達到當年台灣人所能想像的人生最高境界之後──就可以放任自己打造同志認同和滿足同志情欲需求。這條人生路看起來是一路發展,其實是一生延宕。
引起共鳴的原因之三,是張偉強調潔癖,只有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委屈接受不潔事物。此處的不潔是指同志情欲,禁欲也就等於淨化自己。他排斥新公園內的性,抗議美國男友外遇,都是他潔癖的表現。他只能跟淨化過的同志生活勉強平安共處。
上面這段引自紀大偉《顧肇森的「張偉」和「太陽的陰影」》對《張偉》的解讀,我自己在讀完之後,發現很多地方,紀似乎過於牽強地要把這篇小說討論某種『同志小說』或者『台灣同志』的規範裡去。好比從名字討論張偉,從好好讀書去解釋張偉的性格,以及二分法的把台灣本土同志和放洋海外的台灣同志做對比,最後是生理的潔癖與道德潔癖的對比。

我自己的閱讀感受是這樣的。先從文字談起。

因為許久沒有讀到這樣流暢的小說文體,所以在閱讀的時候,身心靈很舒暢。再則,這篇小說的轉折處理得非常高明,但高明的地方也是顧的弱點所在,顧要在《張偉》裡討論的問題太多,我簡單粗略的分析了一下,大地有家庭的、親子的、夫妻的、學校的、同學之間的、性別的(男女身體接觸、男男肉體的幻想與發熱、做愛【這方面從顧的敘述中可以發現含蓄得可以,當然就那時候的情境,也只能寫到那個程度,不似現在可以更逾越】)、教育制度的、哲學的、科學的、邏輯的、出國留學的等等。

我覺得最有趣的是,顧在小說裡所丟出來的哲學歷史觀。他在小說裡一邊引用了叔本華的《意象與表象的世界》,一邊又在當主角讀了《變態心理學》知道自己『可能』是個同性戀之後,就開始了在主角所知道的知識領域裡,搜尋跟同性戀有關的歷史人物——蘇格拉底、柏拉圖、凱撒大帝等等等。乃至他讀著的叔本華,也是個Gay。矛盾的是,紀的解讀是『同志慾望』的解放,而我自己的閱讀感想是,張偉就是個悶騷,很悶很悶的騷貨。

也許是時代背景的關係,張偉所處的年代,同性戀的認知與接納程度很定是相當落後,放在當下的時代背景中,在那個年代,你是同性戀這件事就如同異端邪說,肯定要被『正常人』以『理性』的方式要你去接受治療。

從中學時代開始,張偉都在好奇中探索著『性別』這件事。他好奇,怎麼自己不像他人一樣,對女體有感覺。他甚至覺得自己是絕緣的,即使身邊的人都在週末到處撩女子,而他依舊如不動的『日本菩薩』那般,把自己埋葬在那看起來非常『理性』的知識書堆裡,成天泡圖書館。倘若不是從高雄轉校而來的王小弟轉校,並且坐在他的左側的話,張偉的同志性向認同估計要埋藏到千萬年之後。

有趣的是,我們透過張偉的視角,看到了一個點燃了張偉性別慾望之火的王小弟。張偉眼裡,王小弟是個陰柔的、會撒嬌的、會在玩鬧時用拳頭敲打你的男孩子,甚至還很秀氣。這樣的男孩,放在這個時代,一般都會被視為娘娘腔,或者注定要被『直男直女』歸納到Gay的領域去。但也許張偉的時代是沉悶且無知的,才對於這點事情全然絕緣,以至於所有的直男只懂拿兄長房間裡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手腦並用的尻起來。

王小弟是牽引張偉去探索自己性取向的關鍵人物,然而,當我們以為王小弟會跟張偉長久下去時,突然的轉折來了。原來王小弟是喜歡女性的!我個人的解讀是,王小弟可能也是同志,但也可能王小弟是同志,但他不願意承認。但這一切,我們都是張偉的視角去解讀。因為在小說的末端,老同學告訴張偉,王小弟在金融業服務,跟女人結婚並有了娃了。這消息確實讓人惘然,然而,王小弟是不是一個同志的身份?王小弟本身並沒有用身體證明,甚至言語也沒有,或許,王小弟只是當張偉是個爺們儿。

在感情路上,張偉『感覺』王小弟對女孩有意思,他也可以斷然決然的與王斷絕關係。即使曾經有多哥倆都好。這冒昧之舉,著實讓人摸不著邊際。估摸顧回看這篇小說時,應該也發現,張偉所呈現出來的小說世界,並不完善,因為這段中學時期的人際關係的處理並不理想,甚至給出的交代有點難以讓人信服。

得知自己喜歡的是男人之後,張偉也熬過了苦悶的中學歲月,升上了台大機械工程系。有趣的事情來了,這時他認識了一個女孩叫鍾小姐(全名忘了,手上無書)。這時,我們透過張偉的視角,他所認識和了解到的鍾小姐是有別於一般女人的,她充滿魅力,美麗而不失自己的獨特性格。我差點以為鍾小姐是個女權主義者,或者至少是個拉拉,女同志。奈何不是,這個可以跟張偉大談物理、邏輯、哲學的女子,最後也如一般女子般,在父母不在家的某個午後,試圖獻身眼前這位『精英分子』張偉。

在小說裡,含糊地帶過了這個情節。舉凡跟肉體接觸的,顧都有意無意地避重就輕,以他的文學筆觸,其實可以用更多修辭敘述,然而都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即使到後來,張偉真的跟意大利男友東尼發生了肉體關係,顧的筆依舊輕輕帶過,只求讓你知道,而不願意在色情的筆墨上多下重彩,在我這個讀過巴塔耶、薩德侯爵、亨利米勒作品的人而言,真是浪費了一支好筆,丟棄了一段美妙的纏綿敘述。

不過,色情不是顧要討論的問題關鍵。在小說內出現的各種哲學符號,如叔本華或者叔本華的《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這本書,又或者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或許才是顧在小說內渴望討論的關於身份的、性別的、權力的、東西的人性問題。而當中,性別還不是在最主要的位置,更主要的,是身份。

《張偉》裡,身份的對立一直紛呈出現——成績優異:成績普通;男:女;別人的父母:自己的父母;科學:文史哲;邏輯:不邏輯;慾望:禁慾;台灣:美國;張家的官階:東尼家庭普通等。無處不在的對比,就像是內外的一個大比拼,而張偉想置身世外,他渴望用理性來壓抑自己的不理性。最後,他有沒有成功?在我看來是沒有的。

《張偉》這篇小說,你當然可以將它作為一個悲劇愛情小說來看待。但恰恰它裡面涵蓋的可被議論的人性哲學問題過於龐大,它的愛情主題才被壓在最底層,乃至要到後面,才用《讀者文摘》式的文摘句子來結束或者闡明張偉的愛情觀以及在情感的忠誠與背叛的道德觀。就像叔本華在《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討論痛苦的本質的所論述的那般:

欲求和掙扎是人的全部本質,完全可以和不能解除的口渴相比擬。但是一切欲求的基地卻是需要,缺陷,也就是痛苦;所以,人從來就是痛苦的,由於他的本質就是落在痛苦的手心裡的。

因為某些人格上的缺陷,張偉(或者說顧肇森)在面對任何情感問題上,他都是必然痛苦的。不過也好在張偉並沒有『把一切痛苦和折磨都認為是地獄』 ,最後他才能徹底的解放自己的身體慾望和曾經的思想禁錮,開始思索其自己和東尼這段愛情的罪與惡。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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